《艺文小叙》
————由美国华文文艺界协会提供
2019-07-29 17:01 来源:金山在线 编辑:Jay

一、《唐人街风情录》

——刘荒田

眼下3月,阴历的仲春。但位于旧金山湾畔的唐人街,四季如春,春如四季,季节的嬗递不在温度计湿度计,只以铺子和公寓楼门首半新不旧的倒贴的“福”字提醒春节过去不久。是故,进入30多年间走过无数趟的中国人聚居地,若把“踏青”悬为目的,怕连电线上与故土同类一般发咕咕声的鹧鸪也笑我矫情。好在,我此来是为应朋友之邀,一起到某家已去过多次的餐馆吃午饭。

乘惯常坐的30号巴士,年轻时坐,爱看书,偶因入迷而过站,老了爱呆坐,眼神空洞而想入非非。刚才,巴士驶进唐人街时,我居然把从前拿来构思一首8行新诗的光阴用在罗列下车后的无聊细节上:买一份报纸,因为它刊登我的散文;寄一封信;买剪枝的工具。看时间,离约定的正午还有20分钟,为“哪里下车”而斟酌:从跑华街站下,往前走一个街区才到邮局;从市德顿街站下,往回走20米,遂选后者。居然连哪一处车站路基太高可能绊脚也顾及到了。由此引发对两种人生——计划人生与非计划人生——的无聊思考。老杜诗云:“晚节渐于诗律细”。我等不辨平仄,做不出旧体诗的老家伙,血管变窄,思维趋琐碎,如果还在“计划内”,便刻意给“过日子”设想具体而微的“步骤”,且在事后检讨时为“按部就班”果然次第实现而得意。

下车,在邮局门口把信塞进邮筒。过十字路口,从一位埋头读报的档主处买了一份今天的报纸。由于太熟悉,我连进哪个店铺,看哪个货架都能预先设计。比如,进华盛顿街一家廉价品专卖店,侧身在奇窄的过道挪动,从最里面的底层,找到几种园艺工具,但没有买下,懒得拿着四处走动之故。

前来饭聚的两位友人,一个打电话,一个发微信,都说要晚点到。那好,额外的时间用来寻春。春在往昔。我写过一首诗《四月,雨很明亮》,道出30年前效“细雨骑驴入剑门”的陆放翁,春日上唐人街寻诗的梦想:“虽说此处无驴(连黔之驴也无)/剑门太远太远/眉睫的雨却乖/尽滴入权充诗囊的篮子/最蠢是汽车的刮雨器/啰唆有如老奶奶的夏扇/何不停下,给车里人以氤氲,以明媚——一个假设的江南?”此刻若要踏青,9公里外的日本茶亭左侧有樱花林,青铜般的枝桠,一个个小不点的芽苞就是行将启封的春讯;金门公园名满天下的大温室外,迎春花云蒸霞蔚;虞美人和波斯菊在我家后院。至于烟水,熏风,桃花的红雨,屋檐下燕巢里的啁啾,远山布谷,这些春的“标配”,你要拥有,须买越洋机票。

算定友人没到,但我先走进饭店落座,为的是看自己印在报纸副刊的文字。打开报纸时想起一个比喻:照镜子。此刻就是。一个笑话说,夫妻逛画廊,太太是近视眼,指着面前一幅说:“这人像超难看!”先生趋近,小声提醒:“那是镜子,不是画。”平日我是类似的近视眼,但此刻多了冷静和客观,果然发现,用词不妥三处,叙事欠细一处,累赘多处。总而言之,不是东西。

友人终于赶到。点菜,吃菜。三个人,不约而同地不大吃饭,貌似较彻底地实践钱钟书的主张:“吃讲究的饭事实上只是吃菜”,“辩味而不是充饥,变成了我们吃饭的目的”。其实不尽然,我们的目的是叙旧,唐人街的菜式近于千篇一律,说是大快朵颐,不如称为敷衍肚皮。聊天本来海阔天空,逐渐归结到逾来愈逼近的老境。女性友人说,她的洋老公从前要她发誓,将来他老了,不送疗养院,她那时年轻,答应了。现在才知道难办,一个体力有限且也上年纪的女子,怎么替病床上的大个子男人翻身,抱他上厕所?我说,不谈为好,“最后一段路”是老天爷的辖区,说也白搭。我说罢打个哈哈,一句话没说出来,心里狠狠自嘲:你不是信奉“凡事预则立,不预则废”吗?且把撒手之前的种种“预”给我看?然后,和两位友人道别。街上的太阳真好,永远不老的是它,还有希尔顿酒店门口的马蹄莲,我经过时它一个劲鞠躬。

好了,该去买镰刀。回到老地方,细细挑选。镰刀和草以及树有关,也就是和“春”有关,唯一切题的工具。弯弯的,窈窕如上弦月。带细齿,儿时从草坡抓到的蚱蜢,那钢条般的腿也如它一般。货架前的过道上下堆满了货物。一位比我老的老太太昂然而入,扬言买一种带五个钩的衣架。敬老的店员领着她往里闯。我为了让道而紧贴货架。接着,两位中年女性在我旁边找晾衣服的绳子。三个女士,一色纯正的乡音。油然想起家乡的春天,我的知青岁月。40多年前,屁股后面的皮带上别一把类似的镰刀,在乌青色天空悬挂一把雪亮镰刀的凌晨,走20多里崎岖山路,再下深谷割柴草,“千万留神刀口,柴草如果太硬,镰刀会打滑,刀口若向上,你的手指头就没了!”第一天,村里的打柴专业户这样教训我。此刻,我手里的镰刀,隐隐然带着雾一般的汗汽,空山鹧鸪在啼叫“行不得也哥哥-------”,绿色柴草好闻的微腥,山风。

拿着镰刀去付款。女收款员好奇地看我一眼,我趁机请她把镰刀包好,以免割伤人。她说好的,往地上捡起一张报纸。我无意间瞥见,包裹镰刀的竟是刊登我的“不怎么样”的散文的副刊。这可是万万想不到的“计划外”。我没做声。报纸是今天的,要么她刚才买的;要么是她捡来的。不管怎样,都是天作之合。

该回家了,路上一切依然可作预测,比如路线,穿过联合广场时,空地上琳琅满目的画,注定无人购买,但画家自我感觉良好地晒着不老的太阳;比如缆车经过时的铃铛;比如纹身男子春草般茂盛的胡子;比如地铁工地上秤杆似的起重机“称城市”的雄姿。但有一样,我怎么也解不透:巴士上,一个背着奇大背囊的白人男子,头上的金发分成二三十绺,貌似黑人惯常打的辫子,但他的头发没“编”过,如何合成辫子的形状?

上一页 1 23456下一页
编辑:Jay
侨报网新闻,未经授权不得转载
热门评论
新评论
举报 +

您还可以输入200个字符

提交 取消

美国头条APP下载

苹果版 安卓版

侨报网公众号

微博 微信

格律视频

微博 微信

西雅图在线

微博 微信

湾区在线

微信

旧金山在线

微博

美东侨报

微博

瞧纽约

微信

美国在线

微信

美国中文电台

微信
搜索

登   录

请输入邮箱地址

请输入密码

记住我 忘记密码?

帐号或密码错误

登  录
还没有帐号?注册

注   册

换一张

请输入图片中的字符

获取邀请码 重新发送邀请码

请输入邮箱地址

请输入邀请码

提  交
已有帐号,马上登录

注   册

请输入用户名

请输入4-20个字符

请输入密码

请输入4-12个数字或字母

请输入密码

请输入4-12个数字或字母

注  册
已有帐号,马上登录

忘记密码

换一张

请输入图片中的字符

获取验证码

请输入邮箱地址

请输入验证码

提  交
已有帐号,马上登录

忘记密码

请输入新密码

请输入6-12个数字或字母
提  交
已有帐号,马上登录